語創二甲110302113楊佳琦
雍容華美的服裝下,掩蓋的是生於帝王之家的光明與暗影、真實及虛偽、希望和絕望。愈是尊貴富強,慾望便也更為張狂,莫非,這便是人性?
《天問》是台灣豫劇團改編自莎士比亞劇本《李爾王》的豫劇作品,如此文化差異巨大、截然不同的風格,要如何碰撞出新穎又不顯突兀的火花,這顯然是許多觀眾進入劇場看這齣戲時最期待的吧。
從揭幕起,演員的服裝就在瞬間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布料色彩豐富鮮明、身上配飾琳瑯滿目,一股奢華的異族風情撲面而來。此劇選擇的故事背景既非如原作一般的歐式宮廷,亦不同於中國朝堂,而是脫胎自一個世界性的原始文化「薩滿」。若非特別去研究,平時我們少有機會接觸原始文化,如此大膽的嘗試確實令人耳目一新,此外,將予人優雅貴氣之感的中古歐風宮廷人物移植到神祕、剽悍的部落中,劇情中種種力求生存、掙扎向上、不擇手段的狠絕與悲哀,也就更能在這些於莽莽草原上同自然萬物爭勝的民族身上體現出來。
然而,無論是女王與三位公主,亦或女王重臣端木格一家,每個人的服裝都以繁複綴飾環繞著,在彰顯出他們國勢盛極、富裕無憂的同時,卻也令人感到沉重得難以負荷,彷彿每串珠飾都是枷鎖,將他們困在華麗優渥的牢獄中。尤為矚目的是女王和三位公主頭上高聳的髮冠,就那樣沉沉地立著,不由讓人覺得她們整個人、整個命運,都被壓制在這頂珠光寶氣的華冠下。
開場的歌舞中,女王和小公主攜手共舞,顯出母女情深、和樂融融之態,為隨之而來的決裂鋪墊,形成諷刺的反差。接著便是李爾王中經典的一幕,王向三位公主詢問「愛」的程度。以此作為分封疆土的依據。然而,「愛」無形無質,豈能用言語說清道明?這個曾在沙場上縱橫捭闔的王者,又怎能不知言語根本無法證明一切!那麼,究竟是遠離烽火太久,讓她遺忘了表面和真心的區別,亦或是人生已至至尊,什麼都掌握在手中,才會什麼都害怕失去,才需要甜言蜜語填補虛榮?一場諷刺的示愛,一個謬誤的開始,一齣悲劇的濫觴。
此劇將李爾王這個人物轉化為女性,原先我不明白這麼做能有什麼特別的效果,看完戲才發現,「女李爾」更能展現出親情糾葛、天倫之傷,當女王遭大公主和二公主背棄時,曾唱了一段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唱詞,敘述當年她隨先王南征北討,戰爭中還要含辛茹苦撫養女兒的事蹟,此段將女王作為一個女子的母性和柔情演繹得淋漓盡致,尤其她作為一個女人,卻沒有安安穩穩待在丈夫身後接受保護,而是隨他開疆闢土,打下萬里河山,如此一個強悍女子的設定,對比她因女兒無情而生的脆弱心傷,不禁令人油然而生憐憫之情。而原作裡的李爾王就真的比較像是暴躁易怒的愚昧老者,這樣細膩的情感,正是原作較難展現出來的。
另外讓我格外印象深刻的還有端木格一家,在原作中,這是宛如與李爾王命運相呼應的一家人,同樣是不滿於父母偏愛的孩子的報復、同樣是輕信讒言中淪落至悲慘命運的的長者。但比起原作中為復仇與追逐名利幾乎可說是走火入魔的艾德蒙,本劇中的端木蒙更有人性、感情也更為複雜,讓我不致全然厭惡這個反面角色,反倒有些心疼他的人生,並更能理解他對名位的執著。
我很喜歡這齣戲對光影和投影的運用,比如女王和三公主被關在獄中的場景,就是直接從上方打條紋狀的欄杆光影到地面,再讓兩人站在光影中,這樣的做法比使用實體布景和道具更簡單,也更具有美感,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還有上方的圓形投影,能將舞台塑造成一片幕天席地,無論是星空、昏夜、暴雨,都讓人更加身歷其境。一時間我不禁聯想到哈利波特裡的魔法天花板,在這個劇場裡,沒有魔法,但我們卻都感受到了劇場與舞台能將觀眾瞬間帶入故事場景的奇幻力量。
天問,一個問天問心問人的故事,在這齣戲裡我們不只能看到人性的暗影,也能從中看出光明。沒有誰是絕對的壞人,也沒有誰就是自取其咎,或是命運使然,他們都努力過、掙扎過,無論手段如何,其實都只是為了在人世波濤中活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