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漸滅,樂聲四起,幕簾微掀,便上來了面前這位身著披風,雙目盈盈的女子。一時間全場的燈光、目光,俱都聚焦于那一番水袖之上,隨著一抹粉邊袖兒上下起伏。舞臺不大,道具也僅是那一張椅子,一張小桌,卻更襯的出麗娘一步一幽怨。伴著樂聲漸入佳境,麗娘朱脣微啟,緩緩的吟出幾番唱詞。而臺下的我,在這略顯昏黃的燈光中,彷彿墜入了一場夢境。直到全場掌聲如雷,卻才一下蘇醒。
是了,這不是夢,這是初秋夜晚的中正紀念堂,面前上演的,是當代傳奇劇場的“傳奇風雅叁”系列劇目,今日能有幸聽得的,便是《遊園》、《殺四門》與《坐宮》了。
《遊園》:滿園春色,可解我語?
于我而言,《遊園》並不陌生。《牡丹亭》本就是崑曲名篇,身為江蘇人,雖稱不上耳濡目染,卻也是有幸多聽得過幾次。而後又因為迷戀的歌手寫下《在梅邊》一詞,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惹得生性懶散的我竟也買來《牡丹亭》注本,硬生生啃了好幾遍。雖然今日劇場主推並不是《遊園》,而我卻是為《遊園》而來。
愚鈍如我,尚且分不清臺上演出的到底是京劇還是崑曲。聽了許多遍也只記得那幾句撞進心裡頭的詞。平心而論,這一番《遊園》大概是並非主打,又有新人上演的緣故,無論是唱腔還是情感,都彷彿與之前所聽得的,差距甚遠。杜麗娘與春香的二位扮演者,唱起詞來頗有些虛,不禁讓我有些擔心。
但是這一次聽戲,離得實在是太近。我能清楚的看到這麗娘與春香的音容笑貌,一舉一動,因而實在是十分入戲。非常想誇讚二人的扮相——春香一身藍襖利落簡單,麗娘一席粉衣,水袖輕搖,當真是一個活潑不諳世事,一個好韶光滿腹念想。那春香行至一處,便大呼小叫:“小姐,你看這花”、“小姐,你看那山”,天真爛漫。而此情此景,看在麗娘眼裡,卻是一般春色,兩樣光景。春色美麗而短暫,正如麗娘青春芳華,若無人能抓住欣賞這稍縱即逝的美,豈僅是荒廢二字可以形容。麗娘非但傷春,更是傷己。
青春自然是耀眼的。正像這台上的演員,固然唱功有所瑕疵,然後青春的力量更讓她們的一舉一動充滿了靈動,自有一番風味。不得不說,麗娘那位演員令人驚豔的扮相,完美無瑕的妝容,讓身為女子的我,忍不住豔羨不已。
“可知我一身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於是“原來這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是呢,這滿園花開,春色如許,一葉一草,可能解我心頭之語?
《殺四門》:笑四方,春風少年正得意
大概是由於身為小女生的原因,對於隋唐演義那一段故事實在沒有大興趣,以至於讀相關古書時必須配備紙筆隨時記錄才可理清楚人物關係,此番沒了小筆記本,自然是摸不著頭腦,純屬“外行看熱鬧”。
也確實是熱鬧,這本就是一場純武戲而已。瀟灑少年秦懷玉,勇做先鋒,單槍匹馬救唐王,闖至越虎城,誰料想尉遲恭心懷當年奪帥印羞辱之仇,行報復之舉,直害得秦氏少年殺遍東南西北四門,才得以進入。於是不消說,全劇的主角便是秦懷玉了。少年一出場,便是幾番大步行遍舞臺,而後不斷的有獨當一面的各種武藝上演,鏢槍飛舞,少年步履穩健,毫不含糊的便是“一字馬”下去又起身。打鬥時數只兵器晃的我眼花繚亂,幾個空翻唬的我連連抽氣。
然而就算是武戲,劇情的安排的層次分明。從一開始少年信以為真,殺向下一門,到後來氣喘吁吁,內心不解,更到最後提及喪父之痛,憶起當初舊事,對尉遲恭毫不客氣的指責,觀眾的情緒,也在一點點的深入。
坐得近,於是太入戲。以至於演員一個眼神看過來,當真嚇的我汗毛倒立。然而也能注意到,這年輕的演員太過賣力,演到最後,渾身都已大汗淋漓。
是了。秦懷玉年少得志,意氣風發,而這位演員又何嘗不是呢?看戲中場休息時,許多阿姨忍不住上去和這位演員合影。演員雖滿頭大汗,卻也盛情難卻。旁邊一位阿姨忍不住得意的說:“要讓他現在就感受下當明星的滋味!”看來,年輕的他已有了自己第一批戲迷。
《坐宮》:數傳奇,風雨幾時起
樂聲一起,全場便沸騰了。是了,這是兩位名角飚戲的難得瞬間。魏海敏,吳興國,任何一位單獨拿出來,都是臺灣戲曲界響噹噹的的“角兒”了。我雖對《坐宮》一段也不甚熟悉,卻被這二人字正腔圓的唱腔,惟妙惟肖的模樣,一下震撼了。
在大陸的時候,曾在一次京劇推廣活動中,有幸親歷了國家京劇院許多一線演員的演繹,印象頗為深刻,而此次這麼近的看,卻更加感受到戲劇的魅力。
這出戲,重在鐵鏡公主這個奇女子。雖然扮相上的滿族旗裝彷彿與西域公主的身份有所差異,雖然她年齡已不小,上起妝來不似年輕女子般貌美,卻絲毫不妨礙魏海敏老師“公主附體”。是的,如果說之前那是演,此一番看來,便是再現。她就是公主,而他就是楊四郎。在那幾番猜測中,公主驚歎時的一拍手,猜測時的一蹙眉,有所答案時的一張嘴,猜測夫君有所不滿時的小心翼翼,害怕夫君琵琶別抱的擔憂,調侃夫婿發誓時的嬌蠻,知道夫婿真身時的情緒激動,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莫不讓人看見一個有膽有識,氣質脫俗,嬌蠻聰慧又講求仁義的公主形象。爲了襯托著公主不似南方小女子般的剛強膽略,全劇特地使用特殊的北方口音讓公主說話,配上魏海敏老師圓潤穩重的唱腔,只一個字,醉。
大概是魏海敏老師太過耀眼,以至於讓我有些忽略了楊四郎。同行的友人,說楊四郎的那一段思鄉唸白,曾讓無數大陸來台的老人傖然淚下。而如今的我已不能感受那一種沉重。只這一出,也不能讓我感受到許多很核心的思想。我只記得早年讀白先勇先生的《永遠的尹雪豔》時,那位來台的經理似乎也頗為愛那一段唱段。舞臺上是一段段傳奇,而舞臺下的我們則在傳奇中體悟自己的人生。
舞臺之外的人生,幾多風雨,彷彿很多圓滿真的只能在戲裡上演。然而無論臺下歲月如何變遷,世事變化,滄海桑田,美人會遲暮,少年會老去。但是當戲曲響起,當扮相披上,臺上的人是傳奇,我們也目睹著傳奇。
“三唱三嘆兒時曲,一曲別離又相遇。臺上戲,臺下的人可記起?臺上花開又一季,臺下風雨幾時起。花解語,笑春風,數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