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嬤有四個小孩,除了領養來的姑姑以外,其他三位都是男生。我爸排行老二,他上面還有位哥哥,以下有弟弟及妹妹。他先和首任丈夫生了孩子,也就是我的阿伯。後來他的老公因故過世,後來阿公入贅到阿嬤家中,阿嬤先生了我爸,領養了我姑姑,最後生了我叔叔。
那段時間我的阿伯一直無法理解為何家裡出現了一個和自己母親甚親的男人,他們之間的相處時常爭執、或有多有兩人碰撞之處。對一個才十多歲的青少年來說,這樣的景象對自己而言必定是莫大的震懾。
那年讀完大學後,阿伯入伍,跟著一群年紀相仿的小男生南下鳳山當兵。那時候因為家中雜貨店生意繁忙,阿嬤走不開,於是只能請阿公帶家人前去探望。因為三芝距離鳳山極為遙遠,本來阿伯已經不抱希望他能在面會室看見家人,但面會時間一到,他立即被長官叫出去。門一打開,就看見阿公左手拎著雞湯,右手還牽著那時候次小的姑姑,姑姑右手再牽著最小的弟弟,身上背著除了他的衣物外,還有大大小小的行囊。
阿公風塵僕僕南下就為了來看這不是親生的兒子。
三前年,阿公因為類風濕性關節炎自殺,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上一輩的四位兒女們在靈堂前奔喪時哭得如此傷心。
看雷劈張繼保時,我一直想到他們。姑姑也非親生,但是因為她與阿公同姓傅,加上又是女兒,便得阿公寵愛許多。但阿伯跟著親生父親姓李,跟阿公的關係越來越遠。一直到阿公過世前,他都像那年在清風亭中被親生母親千託萬求帶走的張繼保一樣,與他真如親生父子般融洽相處。如果那年不是阿公帶著他的弟妹下去探望正在服兵役的他,也許事業成後,他有了自己的家庭、事業,便再也不回家中了。
我想到國二那年,才國小的台巴混血兒吳憶樺,最近新聞報導他終於能夠回台灣。我找了一下他的資料,原來那場跨國官司他的叔叔嬸嬸敗訴後,他被送回巴西後,因為不熟語言,因此在學校多遭受同學排擠。加上他的祖母羅莎並未履行他當初答應讓他定期返台的約定,也沒有在巴西繼續學習中文。至2008年因為祖母無力扶養,因此送至寄養家庭安置,而也因此學會吸毒、抽菸等等。後經過志工輔導及多位台僑極力相助才改邪歸正。如今他已經將近二十歲,但除了簡單書寫及幾句問候語之外,已然開始淡忘中文及台語,一封寄給臺灣親友的家書,還將自己的名字寫錯字。
他的故事卻莫名地巧,與張繼保有著如此相似的背景和身分,只是沒有大富大貴的生活,卻因為自己身分國籍的混淆和語言的衝突,使自己的生活變得如此複雜,也因此喪失了那個年幼時期如此純真的心靈。我還記得多年前看報導,記者採訪他時,問他願意回去巴西嗎?他用流利的台語回答:「某愛,台灣卡好。」如今的他只會葡萄牙文,中文都已經不甚流利,更何況更小時候在南部多為通用的台語?如今他再回到台灣,正是那年阿伯對阿公最為反抗的年紀。他先從國內回到了另一個國外,多年後又從這個國外回到了另一個國外。我想他看見當年那個待他甚如親生兒子的叔叔嬸嬸,還能夠想起當年法院判決後,他被警察及法務人員從高雄家中擄走,在家門口用台語哭吼著,驚天動地的時刻嗎?看到那時候叔叔嬸嬸因為他的離開心情低落、大聲痛哭的時候,還能心有難過嗎?
我看見唐文華飾演張元秀激動的情緒,身段不少,又是甩鬍鬚、又是直挺挺的殭屍倒,全場都為他的精湛演出歡聲四起。上網一查才知道,這是唐文華的師傅胡少安的作品,他將師傅的作品演的絲絲入扣。如他對兒子細細的疼愛的語氣,一直令我回想起自己年幼時和阿公相處的語氣及畫面,唐文華的笑聲、動作皆模仿的十分傳神。而如在張繼保離去的清風亭、或是在家中與張妻盼望著他的兒子回來的心情寫照和神情皆入木三分,令我非常驚嘆。
社會像這樣對父母殘忍者自然不少,是父母的不幸。但更難過的正如吳憶樺的例子,這樣的分離都不是他與叔叔嬸嬸雙方所樂見的,但無情的時間與空間硬生生撕裂了三人之間如此濃厚的情誼,我想那是比雷劈張繼保還要更深層的悲傷以及難過。那人還在,依然是那個混血兒的面孔,黝黑的皮膚和挺拔的鼻子,但與他開口說話卻只能用一些殘破的中文交談,那個純真如銀鈴般的吳憶樺早就已經離開了,吳憶樺不是不認他們,只是已經認不出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