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青、宇青──」
那一聲聲呼喊,喚醒的是些什麼?
所謂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第一次到現場觀賞京劇,心中興奮難掩,暗場後,騷動不安的心,在魏海敏老師所飾演的淨禾師姑一聲呼喚之下,倏然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顫抖,與聲音同步的「共鳴」所引起的顫抖……
紫靈巖師姑淨禾將她從溪間撿回的孩子──宇青,撫養長大,未想日久生情,淨禾欲藉修復《十八羅漢圖》,將宇青趕下山,卻未料下山後的宇青遇上了赫飛鵬、遇上了汙衊,還被關入了牢中,十五年冤屈無處可申,此時卻出現了雲起樓之子,欲向赫軒主為父報仇;而淨禾被請下山,為兩幅《十八羅漢圖》辨識真偽……
淨禾、宇青以彩霞相對,一在日出之時入室修畫、一在入夜後入室,兩人以此為約,避免彼此打照面;然而,兩人在修畫之時若非靈犀相通,又怎能了解彼此留白、著墨之處所為何意?那似掩未掩的門扉,引得淨禾有了多少的猜想?欲近而又不敢,欲去卻又不願,而當畫作終於修復,即使心中再多徬徨,她也只是強硬的切斷自己那不確切的想望,將宇青趕下了山。兩人以一桌之隔表現時空相對、心意相通,然而那桌,也正代表他們之間不可跨越的師徒界線,是如此的沉重而堅定,橫亙在兩人之間。
凝碧軒軒主名聲遠播,人人都道他有眼光、賣的東西有水準,誰知花千金萬兩從他手中買來的不過是贗品,他享得榮華富貴,其他人買得了面子,然而這之中誰又會去探究那藝術品的價值?他們看見的不過是那些作品的標價罷了。然而,贗品究竟是不是藝術?真品和贗品之間誰是真,誰又是假?贗品和真跡、真假《十八羅漢圖》,又有誰能道出它們價值所在為何?真、假為何?
宇青從剛被撿回去時的青澀頑童,經歷了社會的殘酷洗禮,變得滿腔仇怨,獄中揮毫而下,每一筆都透露著他的怒,每一筆都訴說著他的冤,然而在他大筆作畫之時,他也不免想到曾經和淨禾共同修補的那《十八羅漢圖》,「對畫圖、暗呼喚」既可說是淨禾看到畫後的感受,也可說是宇青在作畫之時的所思。而後淨禾下山辨畫,直道「悔不該 命你下山」,誰知宇青此時也想著「悔不該 請你下山」,兩人情意互通,他們的對望之中包含了多少的不捨?流轉的眼波中又夾雜了多少問候?最後淨禾看完了畫,並未說出哪福畫才是殘筆真跡,只道兩幅畫都是「真跡」,最後和宇青各執一幅《十八羅漢圖》離去。
這齣戲中可見虛、實夾雜之處,從投影的布幕所造的虛幻之感,到戲中人物求的虛名、真跡,都可見其蹤;而整齣戲中不斷被拿來討論的真、偽,最後由淨禾給了一個解答──兩幅都是真跡,宇青和淨禾所修復的《十八羅漢圖》有殘筆的真跡、兩人的真情;宇青獄中所繪的《十八羅漢圖》也實實在在的是他的感受、他的真情,兩幅圖都為《十八羅漢圖》,然都非殘筆親筆所繪,但都有作畫者的真情、真心、真意包含在其中,因此這所謂真、偽,實非必要,重要的是我們看畫人對於美的感受、作畫人對於畫所有的心意。
劇末,淨禾、宇青兩人同道:「清風明月 常伴我心」而離去,這時同學詫異的說了:「他們沒有在一起!」這當下不禁想到的秦觀的〈鵲橋仙〉:「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縱有千山阻隔,縱然相聚再遠,人遠心不遠,他們兩人彼此心意相通,這不也就足夠了嗎?「日日思君不見君,只願君心似我心」裡面所求的不也是這樣一種感情?縱然他們之間的師徒關係,以及淨禾的修行身分使得他們無法廝守,然而誰能說他們的心不是相連的呢?
全劇到此告終,後來回顧才發現軒主所代表的惡人角色並沒有像傳統古典戲一樣受到因果報應的懲罰;劇中兩人的愛情也並非一般人所謂的「圓滿」結尾,然而這樣卻更貼近人生,人生有多少時候、多少事能夠圓滿?又有多少人真正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受到報應?此一略帶缺和的結尾更符合東方式的悲劇美學,為全劇帶來一種悠然、超脫之美。
雖然之前所看的京劇不多,不過聽起來覺得唐文華老師在此劇中的唱腔比以往更為渾厚;而魏海敏老師空靈的聲音,使人真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之感,讓淨禾有了一種素雅,使人不會覺得他們師徒間的情愫是不潔、可恥的;而溫宇航老師則打破了我以往對他的印象,不僅巧妙扮演了癡情可愛的小頑童,後更以一癲狂的姿態,詮釋了宇青對於冤獄的憤恨、苦悶,此戲之所以得以完備,證是由於他們精彩的展現,在我眼中,此《十八羅漢圖》,便是最完美的一齣。